那时老舍的报酬是不错的。每月可以拿到一百多块钱,而一份肉丝三个油撕火烧,一碗馄饨带沃两个鸡子,不过是十一二个铜子就可以开付。老舍后来说:“我很可能终身作这样的一个人:兢兢业业地办小学,恭恭顺顺地侍奉老母,规规矩矩地结婚生子,如是而已。”但是“五四”运动爆发了。 他的心灵自此变了,敢于怀疑孔圣人!他懂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反帝国主义使他感到中国人的尊严,中国人不该再作洋奴。这两种认识就是他后来写作的基本思想与情感。而最后,“五四”运动打断了文人腕上的锁铐——文言。新的思想,新的感情,还有新的语言。 他最爱母亲,时代却使他成为逆子。廿三岁那年,母亲偷偷为他订了婚,为了退婚,他与母亲着了很大的急,又请来三姐为他说情。廿七岁,他上了英国,母亲七十大寿的日子,他远在异域,母与子,隔着千山万水,眼里都含了泪。 去国半年,他开始想家,想国内所知道的一切。“那些事既都是过去的,想起来便象一些图画,大概那色彩不甚浓厚的根本就想不起来了。这些图画常在心中来往,每每在读小说的时候使我忘了读的是什么,而呆呆地忆及自己的过去。小说中是些图画,记忆中也是些图画,为什么不可以把自己的图画用文字画下来呢?”老舍说:“我想拿笔了。” 用钢笔写在三个便士一本的作文簿上,闲着就写点,有事便把它放在一旁,漓漓拉拉地写了一年,就这么简单,他完成了第一部作品《老张的哲学》——那本写得不甚整齐的作文簿,现在还能找得到吗? 给同住的许地山看了,他笑得不亦乐乎,撺掇他寄到国内去,三个月后,《老张的哲学》在《小说月报》上发表了,老舍到中国饭店吃了顿“杂碎”,犒赏自己。然后是《赵子曰》、《二马》。 那时,老舍正在伦敦大学的东方学院任教,学生里,有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最小的十二岁。有的学生学语言,有的念书,有的要得学位,有的念元曲,有的是要往中国去先学几句中国话……很少有两个学生恰巧学一样东西的。一个人一班,他便一天忙到晚;学院来者不拒,老师就得昆乱不挡。而他的大部分小说都是在图书馆里写的,因为这里清静啊,抬头还可以看见一片空地,有些花木,象个小花园。十几年后,他仍然希望着“有机会再到伦敦去,再在这图书馆里写上两本小说!” 他对人生其实要得极少极少,一个家,一个写作的地方,一些花草,一些小动物,便觉得人生再无遗憾。 他是勤谨的人。“除了星期日或有点病的时候,我天天总写一点,有时少至几百字,有时多过三千;平均的算,每天可得二千来字。”却又绝不精制滥造。他不肯轻易失信:只要答应了写稿子,他就必定写。曾有人向他约稿,他随写随放弃,最后走投无路,索性把几万字的碎字块给寄过去,证明自己不是不写,实在是写不出——他面面俱到,谁的心都怕伤,谁的面子都怕得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