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生命中有三次,他快活得连话也说不出,心里笑而泪在眼圈中。第一次是看到自己的第一本书印出来;第二次是他的小女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他离家两三天,刚一回家,她便晃晃悠悠地走来,抱住爸爸的腿不放;而第三次,是在汉口,全国文艺界抗战协会开筹备会的那一天。 他是真正心甘情愿为国家“略尽绵薄之力”——只有在他身上,这才不是一句客套话。大后方重庆,梁实秋在写《雅舍小品》,张恨水在写《八十一春》,而他,写了一本一本抗战题材的小说和剧本:《四世同堂》、《火葬》、《国家至上》…… 他也承认“抗战文艺,谈何容易”,他也说:“象《火葬》这样的东西,要是搁在抗战前,我一定会请它到字纸篓中去的。”我们却在这些垃圾作品里看到他一颗纯掣的赤子心。仿佛字字句句都在说:“对不起,我只是文人,我没法子扛抢打仗,可是,为了这个国家,我尽力了……”——他抱歉地、忧愁的笑容。 而后半生,他几乎所有的作品,都是出于这原因吧。 一直以来,他爱中国,却又觉得它没指望,可是突然间,新天新地新人间了。他又一次欢喜得要掉泪,又象写抗战文艺一样,他以写作的方式来紧跟形式,来报效祖国。 政府整治龙须沟,他便赶紧写《龙须沟》;提倡妇女就业,他就拿出一本《女店员》;为了反映“三反五反”,他五易其稿,诚心诚意地捧给大家看,认真聆听每个人的七嘴八舌,然后修改得面目全非,第三稿,是个吓死人的五幕稿……到最后,他说:“里面一句我自己的话也没有了。”仍然是淡淡的,微微苦涩的笑,象沏过太多遍的茶,一无火气。 《茶馆》就是这么来的。起先只想写一本配合宣传宪法的戏,戏未整好,大形势已变,戏已就成了一迭废纸。却有一幕戏,令每个看过的人:导演、演员……都不能忘,他们建议老舍把这个故事写出一部独立的戏。老舍的回答在当时或许入情入理,却让后世的人愕然,他说:“那就配合不上了。” 《茶馆》不是一部慷慨激昂可歌可泣的戏,只是让人恻然、惨然、悯然,偶尔会有凄凉的笑,是大时代里小百姓里不能不承担的命运。——但我不知道《茶馆》算不算出色,虽然它如此深入人心,是北京人艺的代表剧目,可是——一部没有悬念情节的戏、一部让人完全不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的戏、一部简直变成北京人艺的专利,其他省市剧团一概不演的戏——我不知道它算什么。 如果写成小说会不会更好呢?象老舍的《我这一辈子》或者《骆驼祥子》,他笔下的人生太卑微,原是不能在舞台上轰轰烈烈出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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