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他考入素有“火炉”之称的城市里的一所大学。他只身带着几件旧衣服和父亲东拼西凑借来的几百元钱来报到。他看到学校的球场上陈列着一溜儿小轿车;新生报到处,大人们在为自己的子女交费登记,时而笑语喧哗。他想起了借自行车送自己到乡里等长途班车的父亲,想起他站立在公路旁边向长途班车凝望的身影,他忽然鼻子一酸,躲到一丛冬青后面,静静地流下泪来。 学习是艰苦的,生活是丰富的,他在美丽的校园里品味着成长的快乐。使他感到自卑的是每月父亲辛辛苦苦汇来的几十元钱再怎么精打细算都不能使菜金维持到月底。有时,他不得不一只包子一杯开水就打发一餐。 多少个夜晚,他辗转反侧。终于,他在校门外贴出了家教广告。三天过后,他如愿以偿成为校基建处一位副处长的家庭教师,负责教处长那读小学三年级的儿子的作文。 那天傍晚,他如约来到教职工宿舍区,看到大门口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妇。她穿一件红色连衣裙,高发髻,瓜子脸,小嘴小鼻,令他想起唐代的仕女图,想起穿和服的低眉顺眼的少妇。他怦然心动。 她就是副处长夫人,她说她在校财会处工作十余年了。可是,她还这么年轻啊,乍一看,挺多也是二十来岁,比起校园里的那些女生,毫不逊色。“你以后就叫我余阿姨吧。”她对他说。他内心暗暗惊叹。 从此,他每周二、四、六晚上到她家辅导她的儿子。这是一个顽皮的9岁男孩,经常在他认真教他如布局谋篇时,突然掏出一支玩具手枪,“叭叭”地朝老师开枪,这少不了母亲的训斥。每晚临下课,余阿姨必定从厨房拿来两碗卧着一只鸡蛋的牛奶,儿子一份,他一份。然后静静坐在一边看着他们,两只眼睛黑幽幽的,恰似两汪深潭。 奇怪的是,他极少看到学生的父亲,有次他禁不住提出自己的问题。余阿姨沉默片刻,长长吁了一口气:“小范,你不知道,他每晚都有应酬,那些小工头,经常都要把他灌醉。” 他看到,那幽幽闪动的双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忧郁。 他竟那么渴盼到上家教的日子,他渴盼见到那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每次来到学生家,他总是那么心情舒畅。他特别喜欢听她的话语,清亮悦耳,一尘不染,每一句都化作一颗清爽的甘露,滴落到他的心里。那晚他教学生理解“白雪皑皑”一词,学生总是不解,这时,余阿姨走过来。她刚刚浴罢,长发披肩,说:“我看是哪个词?”她凑过来,飘柔的秀发拂到他的脸上,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气息令他晕眩。“就是这个‘白、白雪皑皑’。”他有些结巴。她抬起头笑了。他看到她的牙齿白如编贝。他已记不清怎样向学生解释这个词了,只记得瀑布般的秀发和如兰的馨香把他托入当夜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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