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顾平生,一名村童,经历却绚丽多彩;当过绑匪巢穴中的“秧子”,做过津海关“暂用”小员,教过小学、大学里的课,当过出版社的编辑,进过“牛棚”“干校”,出国开会、讲学,做学生时也上过舞台串过戏,在“文革”中弹过月琴……给“老外”讲过《红楼梦》……但最不宜忘掉的是还入伍当过兵。 那是1936年在南开高中二年级,学生要接受军训。先是在校内,然后是全市各校集中在市郊韩柳墅,正经八百地“入伍”。 先叙校内作为军训课程的概况。别校不知,只说我们南开,要统一穿军服,记得是浅绿色海军式制服,胸前是两排纽扣,海军帽,下肢却是打裹腿。派来的教练是正式军官,连长级,有文化水平,南方人,身着呢子军服,佩着刀,脚蹬马靴,相当神气———这还是政府派来的,与二十九军不是一回事。 这时,军训课还限于作“操”,如行、跑、“跪”(这是一种命令口号)……种种集体动作。学生们非常认真,精神奕奕,军官为了显示成绩,命学生队伍出校上街,一声口号,行止整齐,严明之至!老百姓群立观看,那军官见“威重令行”,面上现出得意的神情。 还记得一位连长有一次唤我去为他写字———进他办公室,方知是为他小楷抄写工作报告。 过了一个时期,命令传来,要集中军训了。大家又都兴奋起来,因这与在校大大不同了,又有点担心,又很好奇,等待崭新的生活方式和“滋味” 这回,可算“入伍”了,不只是校内“操场”的一门“课”了。 “入伍”什么样子呢?听我粗述梗概—— 第一,学生们的“洋式分头”不得留,一律剃光! 须知,这群十六七岁的小青年,从未见过自己的与同学的“光葫芦瓢”,此时互视和镜子自照,不禁同发一笑:原来“本相”如此!哈哈哈…… 第二,发了军装,粗灰布单衣,有皮带。这并非“订作”,是真二十九军的兵服,调来分给学生,各挑其合身的穿着,立即乔装改扮。 第三,发了步枪,每人负责这一新武器。只不发给子弹。那是旧式老步枪,入手沉重得很,恐怕若是初中的同学会“承受”不了。 就这样,军训营在韩柳墅立起来了。最高长官是位营长,下面若干位连长、班长,各司一职。这些都是从二十九军精选调来的,他们身材高矮不一,面容各异,“风度”也各自不同,有严肃,有和蔼,有幽默……但对待学生却是一致的:爱护,训而不厉,教而不峻,知道这不过是一群青年学生,与旧时的“当兵的”不可同日而语。 这回,就不再只是“开步走”、“向右看”、“稍息”……的事了,我们是“兵”了,要学打野战,每个班是一个作战“单元”,学“列阵式”,诸如什么“散兵线”(各列阵之间的相互呼应),事隔整整70载,已是记不清了。每日清晨,军号一响,立即起身(无床,睡地板),必须只用三五分钟的时间将一切军装穿戴整齐,并要将被褥叠成长方形摞好,外面要用白单子包得“见棱见角”,差一点儿也过不了“关”。然后,列队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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