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清醒后的儿子,想着的第一件事就是可以什么时候拆线,可以什么时候走路。他忍受这么大的痛苦就是为了拆线走路的那天。我,医生,还有他的姥姥、姥爷和小姨都给他编织着美丽的谎言。“鹏鹏,过几天就可以拆线了,拆线几天后就可以走路了。” 于是他就天天问着拆线的日子,天天数着拆线的日子,天天盼着拆线的日子,生怕医生和我们忘了给他拆线。 可是,谎言再美丽总是要破的。现实再逃避还是会来的。当拆线那天终于来临时,我不知道该向儿子怎么说。儿子兴奋得一个晚上睡不着,滔滔不绝地给我说他做梦了,梦见自己能跑了能跳了,梦见妈妈在后面追他,他一个劲地加速、加速,不让妈妈追上,最后他飞了起来,高高的,他看见妈妈在下面拍手笑。他说,拆线时,一定要把姥姥姥爷小姨和爸爸都请到现场,他要给大家唱歌跳舞,表演踢足球滑旱冰踩滑板,他要好好感谢妈妈姥姥姥爷小姨和爸爸对他的照顾。他不知道我们早已悄悄地给他准备了一张崭新的轮椅,一张禁锢他的身心和灵魂、折断他翅膀和理想的轮椅! 天一亮,他就嚷着,妈妈,快点给我洗脸,快点把那双鞋子拿来!我一会儿要穿着它走路!那是一双我从深圳带来的高梆运动鞋,是他在深圳的表哥买的。很厚实,很漂亮,他特别喜欢!他情绪好的时候,总要我把这双鞋拿出来,给他看看。现在他把这双鞋拿在手里看呀摸呀,充满了喜悦,充满了向往,充满了陶醉。看着看着,他的泪就出来了,山泉水一样,咕噜噜地就出来了。是啊,他盼这天盼得太久了。他在死亡的炼狱里那么苦苦挣扎拼命搏斗,为的就是今天。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不知道该为他高兴还是伤心。我的心里装满了哀愁装满了泪水,可我不能让它流出来。儿子一个劲地催我快给他穿鞋,一个劲地嚷着要快点下床走路。我慢吞吞地把他的床摇下来,慢吞吞地脱掉病服,穿上衣服,又慢吞吞地给他穿裤子,穿袜子,最后不得不给他穿鞋子了——那双盼望以久的新鞋子了。等我低下头不得不给他系上鞋带时,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悄悄地滑落到他的鞋上,滑落到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境地里。 儿子的笑声,像关在牢笼里终于放飞的鸽子,爽朗极了,舒展极了,舒心极了。一系完鞋带,他就想挺地站起来走路。可是他怎么用力,就是动弹不了。好不容易把上身吃力地支起来了,腿却死了一般,一点都没有知觉反应,一点都动不了。惊恐的眼神,刹那间出现。姥姥说,孩子,睡得太久了,腿麻木了,先歇歇。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命令道:“妈妈,抱我下来!我要走路!”。我们只好小心翼翼地把他抱下了床。 我们五个人架着、抬着他,都无济于事。他晃动了几下,英雄般地扬了扬头,以示自己站了起来。医生们站在前面一个劲地鼓励:“嘉鹏,挪一挪腿!挪!往前挪!”孩子用尽了全力,憋紫了脸,都挪不动一丝一毫。他忽然惊恐地叫了起来“妈妈,我在走,为什么不动?我在走,为什么不动?是不是以后都这样啊?妈妈?妈妈?妈妈!”看我不应答,他又急切地问他的姥姥姥爷舅舅小姨和医生。当得不到答案时,他野狼一样嚎啕大哭起来:“你们都骗我啊!你们都骗我啊!你们为什么都要骗我啊?妈妈,你们为什么都要骗我啊,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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